Yr Wyddfa:一只猫、一座山和一片宇宙
,作者:小林酱
攀登Snowdon的决定做得轻快且自然:也许是因为它已经在我们默认要干的事情清单里面停留了许久,不需要额外的讨论,不需要评估,无需过多的心力和时间去做攻略——只需要有人简单查看一下日历,选到一个春日里有阳光的周末,我们一行四人就做好了出发的心理准备。
出发订在一个周五下午,方便我们下了班之后跳上一路向西的火车,在晚上抵达威尔士。当天晚上在山脚下的小镇 Llanberis 扎营休息,第二天早上可以精力充沛的直接登山。小马作为铁路世家子弟和火车爱好者,憧憬这趟火车已久,因为他一直以为这趟火车会由Great Western Railway运载,满足他“火车集邮”的心情。但他在火车站看到运载公司是熟悉的Avanti West Coast的时候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名字里面有“West Coast”的火车,很容易便能猜到火车会沿着海岸线行进,而事实也如此——这趟火车经过的海岸线绵长,不少地方铁轨离海极近,有一种海上列车的感觉。我乘坐过很多次LNER从伦敦到爱丁堡的车,很多人都觉得路过的风景很漂亮,但我觉得此行的沿途风景要更胜一筹。
这趟车由于去往威尔士,沿路都是英语和威尔士语双语报站。威尔士语是凯尔特语族,与英语日尔曼语族完全不同源,听起来差别也极大。威尔士语经历了被(古)英语挤压、复兴,又被压制、复兴的过程,在我看来是很有生命力的“小强”语言。本来以为现在会说威尔士语的人已经很少了,就像我在苏格兰也很少遇到日常使用盖尔语的人一样,谁知查证之后才知道现在威尔士还有20%–30%的人日常会说威尔士语。当地的语言政策也可以看出在用心地保护这门少数语言:路上的路牌,火车的报站都是双语,听说学校也专门教威尔士语,也有威尔士语的电视台。当天晚上我们的出租司机是一个威尔士当地的年轻小伙,他在和他朋友打电话时候就很自然地用威尔士语交谈。我在出发当天的早晨,紧急地用《Duolingo》开始了我的威尔士语学习,但效果可想而知:就是没什么效果。在路上什么都听不懂,不过我感觉威尔士语特别有韵律,我和朋友都觉得像东南亚那边的语言。而且或许是因为有很多气流的发音,还感觉特别有《魔戒》里面说咒语的感觉。
到达的小城叫做Bangor,小马这几天非常着迷与重复这个词的发音“棒噶”,他觉得响亮有趣。这个小城我们虽没有深度游,简单走了走发现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出租车司机想了半天也只想到它最有名的是当地的Bangor大学。它作为Snowdonia国家公园的中转站城市,与有类似地位的苏格兰城市Fort William肯定是没办法比了。我们在下了火车之后就坐上了去小镇Llanberis的车,我们预订好的Campsite所在的地方。
到达Campsite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出租车司机把我们放在一个农家小院里,下了出租有一种乡间特有的,我无法解析来源的味道。小院只有昏暗的灯光还亮着,Reception里面没有人,却潇洒地贴着一个告示说:“一年中淡季这个小院的Reception都不会有人,自己去找个地方住吧!想多住几天?也没问题,走时候把剩下余额付了就行。”大有一种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感觉。我们拿出头灯,在漆黑的农场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上找到了我们要扎营的区域。在黑暗中不知道哪里窜出来一只长毛小猫,格外亲人可爱,看她在这里熟络的主人样子,应该是农场里面养的小猫。我们刚把帐篷拿出来,铺上地垫,她便不客气地跳到地垫上旁若无人地舔起了自己的毛。我们跟她亲昵一番,她便继续巡视她的领地去了。迅速扎好营地洗漱完毕,已经是夜里十点多,我们便跳到帐篷里打算休息了。
我的睡眠质量在帐篷里格外好。去年在西高地徒步的时候,有时候找不到很平坦的地面,我睡着睡着就会滚到帐篷另一边,在类似这样的艰苦情况下,我也能很快的入睡,中途很少会醒,一觉睡十个小时睡到大天亮,睡得心满意足。睡在帐篷的舒适程度其实很差劲,但是在西高地徒步之后我偶尔会很想念那种感觉。在西高地有一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我们的帐篷里面风雨飘摇,我们冒雨搭起了帐篷,在帐篷里放起了音乐,吃着三明治,然后沉沉的在风雨里面陷入睡眠。偶尔生活很忙碌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心理学上有一个“前景–庇护理论”,用来解释为什么有些空间会让人本能觉得舒服和安全——人会本能的偏好可以看到/感受外界,并且自己可以得到保护的地方。住在帐篷里也许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效果。说回那天住帐篷,还有个好玩儿的事儿。小马在晚上半夜三点叫我——之所以用“叫我”而不是“叫醒我”,是因为我睡得迷迷糊糊完全不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就又进入了甜蜜的梦。第二天早晨他才跟我说,他昨晚好像隔着帐篷被猫咬了手。他半夜感觉有东西在碰他偶然移动的手,他朝着那个方向动了动手指,殊不知这对帐篷外的小猫是何等诱惑,一下激发了她的捕猎天性。
第二天早上起床拉开帐篷边看见山在眼前,天气晴朗,阳光灿烂,我们用炉灶煮了一些早餐,简单收拾一下,跟早起巡视的小猫又玩了一小会,就开始前往此行的重要目的地——威尔士最高峰Snowdon。
我似乎倾向于从规律的、符合预期的事务中获取内心的安宁。在旅行这件事情上的体现是,对于做好攻略,订好计划有极大的执念:大到要去哪里玩,订好门票;小到中间衔接的公交怎么坐,吃什么东西。我的安全感来源于确定性。这两年可能受小马的影响,以及英国多变的天气、时常延误的公共交通、不靠谱的英国人的影响,我对于确定性的执着直线下降。旅行攻略开始放心地交给别人去做,甚至不做也没关系,除非是内心评估过后有重大风险的事件,才会认真计划好。前面提到,我们几个此次出游随意放松,所以路线的规划直到吃完早饭才确定下来,这在我前24年的人生是想都不敢想的。
与英格兰最高峰Scafell Pike和苏格兰最高峰Ben Nevis相比,Snowdon的路线开发极其丰富:简单的观光路线Llanberis Path,进阶的爬升路线Pyg/Miners,和困难的刀锋线Crib Goch任君选择。甚至如果偷懒不想爬山,也会在每年的夏令时(三月底到十月底)有通往山顶的小火车可以选择。我们几个都有一定程度的徒步经验,早晨起来天气和身体的状态都不错,所以决定挑战一下最难的刀锋线。这条路线是从Pyg Path上山,走到一个分叉路口的时候上刀锋线,走完整个ridge之后接回主山脊Crib y Ddysgl,然后继续登顶。一路沿着山路上山,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之后突然反应过来,我们好像错过了我们原定的刀锋线:原来我们只是闷头跟着游客行走,完全忽略了分岔路口,从而错过了唯一的通往刀锋线的路径。朋友们也有提议要不要返回重新走,但我们几人思虑过后觉得还是继续前景,毕竟山就在那里,刀锋线也就在那里,下次来就是了。
威尔士最高峰的景色实在一般,至少与社交媒体上大家拍的壮美山景相去甚远。但写到这里也有一些犹豫,是不是我并不擅长欣赏山景?毕竟去年在西高地徒步的时候,我也觉得大多数景色平平无奇,只有进入高地的那一段路激起了心中波澜。在爬Snowdon的时候我一直想,还是得抽时间去爬一次雪山。我一直憧憬着去爬雪山,因为我认为雪山比一般山景要好看很多。雪有一种将细节简化的魔力:树木被掩盖,细节被抹平,只剩下形状和光影,给人一种干净、整体、崇高的美。Snowdon唯一特别的大约是途中遇到的两个湖,其中有一个因为形状像心,所以很多网友叫它“心形湖”。但这个对我来说唯一的特别却遭到小马的反对,他觉得不像心形湖,管它叫米老鼠湖。
我们到达米老鼠湖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时分,所以准备简单的吃个中饭。拿出炉灶,热起了上次西高地剩下的徒步速食,这种速食只需要把热水到进袋子里放置几分钟,就可以吃到猪肉米饭、咖喱、意面之类的热乎乎的食物。吃完速食之后我们还不满足,又煮了一袋方便面。吃完之后,还是觉得方便面更香。又是赞美现代食品科技的一天!
即使部分线路略有挑战,需要稍微用一下手攀爬,但由于错过了刀锋线,整体攀爬并不困难。唯一的困难是由于我脸上刚做了激光,需要严格的防晒,所以全程带着口罩,让有氧爬山变成了无氧,人为地升级了难度。我们在三四点的时候登顶了,让人意外的是,在山顶的标志处竟然大排长龙,游客纷纷等待拍照打卡。我们无奈地加入了打卡大军,也留下了一张宝贵的合照。
一整天的劳累,会在下山找到一家当地的小餐厅,吃到美味的菜肴,喝到威尔士当地的苹果酒之后一扫而空(我们一致认为Welsh Cider 比 English Cider 好喝)。酒足饭饱回帐篷的路上,天已经黑透,我们走在寂静无声的乡间小路上,偶然抬头却发现头顶遍布星辰的灿烂星空。是那一刻,我想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的看过星空,或者说,这样的星空。而在下一刻,我才回味过来,我现在看的是我这一生最美丽的一场星空。在那一刻,我不自觉地想起我当下的快乐和烦恼,想到生命里等待我去做的那些决定,想到去年一整年我们生活里散落的失落和忧愁,但在壮阔的风景间,企图表达自我的只言片语变得单薄。我无法很好地、尽力描绘出星空的美,我的快乐,和这种美和快乐带来的希望感。我只能说出的是:“原来人看到星空时候真的会有想哭的冲动啊。”
Snowdon因为海拔高山顶有雪被早期英国人简单称为“雪山”;威尔士人自己的命名要更加威风凛凛,因为传说着这里埋葬了巨人,所以叫做“Yr Wyddfa(墓地/坟冢)”,而整个国家公园 Snowdonia 在威尔士语里面叫做“Eryri(鹰的地方/高地)”。三月份的山顶上已经看不到雪,巨人的坟墓当然也只是传说,前人对这座威尔士最高峰命名时的心意对我们都变得无效了。但依旧有效的是,在一个春日我们决定出走的心情:没有计划没有关系,走错路也没有关系,只要还有远行攀登的愿望,我们总会遇见一座山,山上的云海,头顶的星空。当然,运气好的话,你或许还会遇到一直每天早晚来造访的营地的小猫。
小林的话:在写作的时候,我经常会陷入一种平衡美感和记录生活细节的两难里。我想写出美的、有灵性的东西,但大概因为写作功力太弱,在编织美感的过程中需要舍弃很多小的、琐碎的生活场景,但这样的放弃多少有违记录生活的初衷。目前探索的解决方案是单次旅行的游记主要以记录真实生活为目标,而艺术创作可以在别的写作中进行尝试。我今年希望写一些虚构类的“作业”,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最近今年读的书,偶尔写一写的小短文,都带有一定程度的功利性。读的书要对现实生活有所裨益,无论是投资理财,或者哲学社会学心理学,希望寻找关于现实生活中疑虑的答案。过多的功利性在某种程度上也剥夺了我的创造性,我甚至快要忘记了,自己曾经最喜欢读的文学体裁是小说。今年开年也开始有意识的多读一些虚构类作品,这些作品像在现实之外给我构建了一张捕梦网,偶尔放空的时候想到这些故事,觉得做了一场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白日梦。这两年的世界不算好,我也经常感觉自己周边的世界在坍塌,还在坚持阅读、写作,还有强烈的思考的欲望和进步,算不算是一种抵抗坍塌的力量?
编辑的话:哇塞,给女朋友当编辑了。感觉好牛。我觉得小林写得特别好——请大家期待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黑马。
复制以下链接,并粘贴到你的Mastodon、Misskey或GoToSocial等应用的搜索栏中,即可搜到对应本文的嘟文。对嘟文进行的点赞、转发、评论,都会出现在本文底部。快去试试吧!